Dig The Earth Find A New World On The Other 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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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g The Earth Find A New World On The Other Side

颜峻

5月3号的下午,我晕晕乎乎地靠在迷笛学校办公楼的后墙上,面前是来来往往的地下青年,皮夹克、文身、cutie punk、马尾巴、大麻T-Shirt、打口的一代、烂掉的一代、mohawk、胡子……阳光灿烂,我眼光迷离而快乐。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小伙子过来说:“这是我的小样,给你听听。”他给了我一张CD-R然后消失在第三届迷笛音乐节的烧烤摊背后。

3个月以后的一个晚上,我同样晕晕乎乎地,靠在霍营一个朋友家的沙发上,和大伙一起乱七八糟地笑着。电话响了,那边说:“我是718。”


这个718的名字是孙雷,新疆来的大学生。专业学的是电子什么的,但他同时还修另两个学位——听起来好象是要打发多余的精力——他用中文、英语和法语写歌,自称英语和法语都不错,他给我的那张小样是用英语唱的,我看了歌词,还真不错。他也做过3张电子乐,自己编电脑程序。他最近在跟毛豆合作,打电话的时候,他在乌鲁木齐老家过暑假,每天捏着MD上街做环境采样。他精力充沛,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这个我以为是业余低调民谣和slowcore爱好者的人,很快在众人的描述中显形了。老实说,我听说过超人,但除了伯克莱的姚大钧,这还是第二次遇见真的。

“If all the world were apple pie

and all the sea were ink

and all the tree were bread and cheese

what would we have to drink?

as lonely as you wish”

这首歌叫做“1020 (rorschach test)”在那张像安眠药一样的小样专辑里排在第5首,和其他歌一样慢,一样只有一把木吉他和一两声敲打以及低沉、昏昏欲睡的人声。我是说718本人昏昏欲睡,而不是听众,如果说Leonard Cohen后期唱歌像打呼噜,那么718干脆就是降低了一个八度的呼噜,连旋律的起伏都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其吉他若有若无,拨弦扫弦的次数勉强称得上演奏,而且还是持续的慢镜头;在第10首“Polly”里还有两声草率的口哨;在第8首“Underage”里有两声接近正常音高、音量和人声的演唱,而歌词是“morphine, morphine, morphine……”第一首也许最像音乐,但它没有歌词,只是演奏,并且只有1分29秒。从中可以听出718的吉他弹得还是不坏,分解和弦设计得很好,在有限的乐器表现力中,揉弦和转调带来了无限的迷幻、感伤,它使世界减速,最终停留在草地或一片虚无之上。

作为小样,录音也过得去,清晰而比较准确,但人声过于干燥,它的低沉(超过一般人习惯的低)因而变得生硬。总之在粗的嗓音和细的吉他之间,形成了比较和谐的声响结构,那配合,是梦的背景和人物、洞穴中的黑暗和反光、意识边缘的意识和虚空、水深处的冷和热——事实上不能用什么具象的比喻来形容这种音乐,因为它是抽离于现实,甚至抽离于形象的,像马格里特画中的行人被水墨渲染,之后溶化在黎明前的黑暗。这是一种濒于超现实主义的寂静和恍惚。


所谓slowcore,其实已经出现有不下10年历史,传入中国以后,从眼下盗版市场流行的Mazzy Star及其主唱Hope Sandova,到打口唱片中才能挑到的Low,和正版走私店里才有的Galaxy 500,算是用6、7年的时间才发作其影响的慢性毒药。今天听slowcore的人,已经把Red House Painter划到了民谣那边,而Psychic Bark正在成为新焦点——在极少而分散的人群中。为了和小资拉开距离,更小的资听Domino公司的乐队。还有人开始做这样的音乐,连同trip hop,连同其他缓慢、迷幻、感伤的音乐,好象夜晚已经盛不下心情,要靠微弱的声音来维持清醒,以此抵制白昼强加于世界的繁荣。这种音乐的流行,是渗透性的,带着这个时代最细微和顽强的自恋,展现灰烬中的钻石,它适用于孤独的城乡、孤独的星球。它证明了我们是不快乐的。

就像一个洞。

像718所唱:“You know the big black holes in the sky will eat everything till we die.”它出现在天空中,无声无息地向我们致以欢迎;在与世隔绝的快乐中我们进入洞穴,享受有限的温暖、有限的光,也一再证明“痛苦有瘾”这一基本心理学原则。我们被吞噬的过程没有被纪录下来以供审美,但我们身在其中却以孤独为美、以少为美、以黯淡为美,我们因此感到安全,发出泪水迷蒙的叹息。

将叹息扩大,就成了slowcore。以718为例,他不丰富、缺乏变化,但竟然努力达到了最低限度的slowcore标准,无论如何他编出了精彩的吉他、写出了感人的歌词、唱出了无力和苦闷的低音旋律(尽管过于重复),而且在DIY的情况下保证了必要的录音质量。这张小样肯定不能发行,即使重新录音,但它可以让我整夜听下去,在被催眠之前又被半句升起的大声的叹息所感动、被亮起来的吉他扫弦所感染。想想Red House Painter和radiohead还有Dream City Film Club吧,他们其实也都这样唱歌,只不过不同程度地把自己打开,暴露在公众面前并想要触动甚至征服对方,718因此业余,也彻底,他下沉至洞穴最深处,唱着“never never never never”,像自言自语,只有虚无和冷寂的黑暗空间。连绝望都没有。

这是一种普遍的无力。但将它唱出来,就是积极的治疗、一个王朔式的肌无力性肌坏死患者在临死前竭力流出的眼泪,虚空一旦被表现,就上升为美。而美可以维持更高质量的清醒,哪怕以昏昏欲睡的形式出现,哪怕来源于自恋和逃避。718的低到没有个性、模糊得接近极限的嗓音,是几乎没有经过修饰的,但又是得到良好控制的,它远远没有窦唯在《黑梦》或《艳阳天》里那样低得性感和完美,它带着干草味,也发出洞穴里泥土和石头的气息。很难说这是一种自恋——恐怕自恋是必须要完美的——倒更像故意的梦游,连洞都是自己挖出来的,它通向何方只有718他们自己才知道。这就像Low在经历了多年低调吉他和迟缓人声之后突然焕发出噪音的激情一样,718也不是真的病人,他制造虚空、涂抹黑暗、放大了内心的恐惧和孤独,唯有这样,他才能算得上创造美的艺术家而不是美的被动载体。

那么洞,要怎样才能让人身居其中而不苍白变态呢?它必须通向某处——“Dig the earth find a new world on the otherside……Tide in honey……So i drank all the soft of the world from your lip.”在那些富于层叠关系、多重风景的歌词里,他提供了这样的狂想:挖掘地球,去发现另一边的新世界!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童话,或跳跃式的诗歌手法,但实际上把所有的歌词加起来我们只能得到一种兴奋,那就是他可以自由穿行在意象和场景之间、现实和寓言之间、甜蜜和怀疑之间。新世界,这就是哪怕最平庸的人们也愿意去触摸的可能。

这大概是世上最好的一个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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